
這是寬柔校史上一樁頗耐人尋味的懸案:刊載於校刊的演講稿中,為甚麼會出現兩字的空格?被抹去的究竟是不是“西語”?
當時西文學校可算為極盛時期,華人子弟,亦皆送入肄業;反觀華校之創立,則如鳳毛麟角,即有之,學童亦極稀少,於是十字街頭所言所聞,俱為☐☐,幾忘卻本來面目。
首先空格的出現,幾乎可以斷定是編輯在付梓前才發覺有問題,臨時無法大幅更改,只能抹去兩字。
說得詳細一點。那是純粹的鉛字排版時代,上印刷機前,中間沒有經過拍照製版。抽出兩個鉛字後,要填入兩個空白的鉛塊,才能定住字模。也就是說,即抹去原來的詞彙,也找不到替代的內容。
這期的校刊編輯就是許雲樵,我甚至覺得,作為寬柔學校的教務主任和校刊編輯,這篇陳合吉演講稿就出自他的手筆。
可以對比許雲樵的另外一篇稿。在編輯寬柔校刊的10年後,他有一篇《三十年來的南洋華僑》(1941年),提到與1931年的演講稿中所指同一時期的觀察:
在三十年前,南洋華僑幾無教育之可言,華僑子弟不是肄業英文,便是任他失學,進私塾受師課讀大學中庸的,實極寥寥,而新式學校的設立,更如鳳毛麟角的不可多得。(節錄自《南洋商報》,1941年1月1日,頁22)
所以我猜啦!背後寫稿,並在改稿後決定刪字、留空的,就是許雲樵。
其次,抹去的是甚麼字呢?鄭良樹的判斷是“西語”。鄭良樹太有把握,甚至都不交代他的引文與原版之不同(《寬柔記事本末》 鄭良樹 安煥然主编 2005年 頁92)。
刪去的是“西語”,我是同意的,因為照行文邏輯判斷,最有可能是“西語”。而刪去,是基於實際情況,因為這肯定不是1910年代新山的“十字街頭所言所聞”。
那本來這句話是怎麼說的呢?“十字街頭所言所聞,俱為西語”顯然不是現狀,而是許雲樵認為,不發展華文教育,任由華僑子弟讀西文學校的必然結果。演講所表達的意思,在稿中少了“將來”“長此以往”之類的指明趨勢的交代,句式異動太大,不得以,只能删两個關鍵字敷衍過去。
這也說明了為甚麼寧願植入兩個空白鉛塊,也不改為“方言”,因為“方言”既不符合行文的邏輯,也與許雲樵所要表達的無關。
最後,若要探究這個錯誤緣何產生,就有點難了。我覺得最大的可能是傳抄時的錯漏。
要知道,那個年代,要將一篇演講稿收錄在校刊,並寄刊於日報,間中得經歷過好幾次的手工抄錄。從校慶5月18日到日報出版的6月8日,容不得你慢工出細活。編輯工作時,仔細挑出錯別字,卻錯過了跳行、漏句;個中水磨功夫,非編輯人員不能理解。關鍵是,最後階段才發現有錯,就幾乎改不了,採取抹去兩字,留出空格這樣權宜應付,一定是許雲樵的遺憾。
因此在此要補充一句,這篇演講稿,原版就是有兩個空格。後世學者若要引用,請保留空格。就算你很確定原來是“西語”,但既然被編輯刪除了,不論是基於甚麼原因再強行安上,皆非撰文者原意,反而變成錯的。
若自己加上“西語”,再指責許雲樵、陳合吉等當時寬柔辦學諸公的無稽之談誤導後人,那就其心可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