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山傳》中的黃羲初

嘗以“黃羲初”為關鍵字,網搜寬柔史料,得知《金山傳》中提及先生,然不知內容如何。金山是共產黨人物,雖與南洋有段機緣,但史事邈渺,乏人問津,《金山傳》出版於1989年,坊間竟難得覓。後經多方求索,得閱全書,有〈八一三在新山〉一章,記錄1940年金山領隊新中國劇團赴馬來亞巡演籌款,勾留新山數日間之見聞。本章結構完整,敘事相當精彩,對黃羲初刻畫尤其感人,若將此章從傳記中獨立,說黃羲初是文章主角亦不為過。
《金山傳》成書於金山卒後五年,作者為許國榮與左萊。該書後記謂:

左萊與金山、孫維世曾多年一起工作過,並在長期交往中,建立了師友之誼,所見所聞,久醖於心;所記建國以來的人與事,大多親身經歷,又訪問知情者和遍查資料,務求忠於事實。許國榮雖與金山不熟,但也有所瞭解,並下苦功夫讀金山一生著述百萬餘言,尋紀念金山文章數十篇,訪金山生前領導、戰友、家屬、親朋、同事近20人。

可略知成書資料所源,細讀傳記中,金山對黃羲初形象之观察、人格之感受,為很明確的主觀視角。蓋黃羲初一節,距成書將近五十年,由第三者轉述金山五十年前的人物印象,似乎不太可能,因此我以為,這更像是出自金山的敘事文章、口述記錄或日記,大概就在後記中所提到金山的「一生著述百萬餘言」之中。
茲錄《金山傳》有關黃羲初一章於此。

《金山传》第二十三章 “八一三”在新山(p125-p131)

由八辆汽车组成的车队,以猎猎飘扬的队旗为前导,离开新加坡,浩浩荡荡地向新山进发。
望着那面蓝底、红地图、“新中国剧团”五个白字赫然在目的队旗,金山不由得心潮澎湃。他忘不了离国来新加坡一路上的艰险,忘不了在新加坡五个月来的奋斗;如今总算一切顺利,结束了在新加坡的演出,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工作——在马来亚全境的巡回演出。
在国内的时候,来过南洋的人介绍说,南洋的气候不分四季,全年皆夏,一雨成秋。一点不错。五个月来,他们受够了酷暑的蒸烤,想不到七月以后,不停地下起雨来。那淅淅沥沥的雨,不仅驱赶了炎夏,顿生凉意,还让金山想起祖国江南的黄梅天来。一样湿漉漉的空气,一样灰蒙蒙的天,一样淅沥沥的雨丝。他不禁有点思念起祖国、思念起家乡来。三年来,他出入于战地,奋争于海外,实在说难得有此闲心。为了赶排巡回演出中要上演的两个大戏《为自由和平而战》、《夜光杯》,昼夜突击,加上气候变化,他一下发热躺倒了。躺在床上,听着淅沥的雨声,他忽地象置身在苏州的黄梅天里,思乡之情油然而生。
那阵子病了不少人。沈克病了,于原烧得很高;说来也巧,正在这节骨眼上,刘维翰在试验枪声效果时,不小心炸药爆炸,伤了手和脸。但是他们没有工夫生病。出发的日期越来越近,多少工作等他们去做。除了刘维翰住了几天医院之外,其他同志都在谢李药房的谢医生照顾、治疗下好了。谢医生是志愿来为剧团服务的。他放弃了自己的行医,拿着他自己的药,日夜为大伙看病。亲切,和蔼,细心,感动了大家,温暖了病在异乡者的心。金山想,他们的病其实不是药治好的,是华侨的温情赶跑了病魔。其实何止是谢医生,在新加坡的五个月里,金山可以说时时刻刻沉浸在这种至亲骨肉的情谊里。有人告诉他,新加坡是大城市,人与人的关系难免不带商业味道:到比较小的城镇去,那里的华侨更淳朴,会更让人感动。金山实在无法想象,怎么个更让人感动法。他只觉得肩上担子的沉重,面对这样的对象,他应当怎样把工作做得更好,才于心无愧。
薄暮时分,车队到了新山。经过马来人的验关,很快进入市区,车队停在筹赈会门前了。各方侨领,筹赈会领导、工作人员和他们的夫人都已等候有时。一一作过介绍,寒暄几句,又一起交谈一下工作日程,然后按照主人的安排,全团分三拨住下——女同志住侨领李镜泉家;男同志一部分住广肇会馆,一部分就住筹赈会楼上。
金山住筹赈会。他很快注意到了一位老华侨,叫黄羲初,人称黄伯伯,是筹赈会的总务。他大约有60多岁了,满脸的皱纹,印记着几十年含辛茹苦的岁月,身上那套中西合璧的“华侨装”——西服上衣、丐档裤,既不合身,也是皱巴巴的。他朴实如农民,忠厚诚实,剧团一到他就忙上忙下,满楼跑。金山心有不忍,几次拉住他,请他早早休息,剧团人员的生活只要稍加指点,自己可以料理。这位黄伯伯一口一个“冇关系呀”,依旧在那里忙,跑里跑外,没有他不管的事。金山只好一再向他表示歉意,谢意。
由于旅途劳顿,加上几天来收拾行装,装车卸车,同志们都很快入睡了。金山想着明天欢迎会上要发言,一时难以入梦,假寐在床上想心思。正想着呢,忽听得楼下好象有人在大声说话,有时慷慨激昂,有时又细语喁喁,似乎是黄伯伯的声音。金山生怕剧团到来多方麻烦筹赈会,以致引出什么不愉快来,忙起身走到前楼,想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
这时候黄伯伯的话可以听得很清楚了。一改对剧团人员的和颜悦色,这会儿黄伯伯竟是这样的疾言厉色。他好象在说服人,训斥人;有时候又似乎是在哀告,在恳求。金山心里纳闷,已是深夜,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伯伯,怎么不回家去,却在筹赈会和人吵架?
黄伯伯他们说的是广东话,金山无法完全听懂,只能明白个大意。当那人哭穷的时候,黄伯伯大声列数谁谁出了多少,谁谁已捐了几回;而这些人的产业并不更多些。当那人诉苦的时候,黄伯伯以新中国剧团为例,说他们漂洋过海,别家离舍到南洋吃苦,所为何来?当那位推托、辩解的时候,黄伯伯更是理直气壮地质问:“你不为抗战出力,不为祖国出钱,你还有脸回唐山去?你怎么对得起子孙后代?”义愤之情溢于言表。一会儿黄伯伯又自豪地说起了自己,人都这么一把年纪了,只知守着自己的产业,叫鼠目寸光。他说他之舍得撇下自己的产业,一心扑在筹赈事业上,因为他深深懂得只有祖国强盛,海外华侨才不受欺侮,才有更大的前程。
金山终于明白,黄伯伯是在劝人为祖国抗战捐款。那苦口婆心的说服,热情感人的劝解,其实不过为了双方在捐款数目上有距离。当那位终于同意捐300元之后,他们马上和解了,黄伯伯发出一连串爽朗的大笑。那笑声竟是这样豪迈,这样有气度。
那位穿着“华侨装”、满脸皱纹的老伯伯,那位象农民一样淳厚的黄伯伯,突然如巨人般矗立在金山面前。他很受教育,他深为感动。到南洋之后,金山察觉到了他有一种认识上的变化——开始,是他、是剧团去感化、教育观众;慢慢地,他觉得他在受侨胞的教育和感化。华侨的爱国心教育着、感化着每一个剧团的成员。
他真想下楼去向这位黄伯伯、也向那位终于捐300元的华侨致敬,感谢他们对祖国的这片赤诚。又一想,要紧的不是致歉、致谢、致敬,要紧的是把这些华侨的言行,作为一种鞭策,记在心里,化为行动。
回到屋里,躺在床上,金山久久不能入睡。
第二天上午,筹赈会主持召开欢迎会,欢迎新中国剧团。会上,筹赈会主席黄树芬先生讲了不少夸赞新中国剧团的话,希望各界华侨继“伤兵之友”、“七七”捐款之后,继续认捐,为祖国出力。接着,在热烈的掌声中,金山代表剧团致词。他先谈了剧团的使命,来新、马途中受日本、汪精卫派的种种破坏、算计。继而他热情洋溢地介绍了国内战局,就当时最为敏感的日军封锁滇缅公路、总反攻时机,以及日本推行“南洋经济圈”等问题,作了发言。最后他谈到剧团的工作。他说:“在座诸位,都是我们的父辈、兄辈,你们的爱国精神值得我们每个团员学习。诸位这样爱护我们,我们只有加倍努力地工作来作回报。我们准备约法三章,或者叫“三不主义”,第一,不勉强侨领侨胞出钱;第二,不讲空话,只重实干;第三,不接受公私宴请。我以为,只有这样才不辜负诸位对我们的厚望,才象一个从国内来的青年所应有的态度。”说到此处,金山极力在会场搜寻黄羲初老伯伯的身影,却看不到他,心想,他老人家不知又到什么地方忙去了。他最后说:“昨天夜里我受了很有教育意义的一课。我们剧团全体同志都要以黄伯伯和在座诸位为榜样,象他象你们那样公而忘私,国而忘家。只要这样,我中华民族才不愁不富强,才不会受欺凌!”
从13日开始,新中国剧团在皇宫戏院作4场演出,剧目是《为和平而战》、《夜光杯》以及两组小戏。
阴雨连绵,有时甚至是瓢泼大雨。大家有点担心雨会影响侨胞参加晚会的热情。但是事实否定了担心,不到7点半皇宫戏院里就已经一片欢声笑语了。
剧场里外都作了一番布置。观众席前一半是名誉席。名誉席两旁挂满了红纸条,纸条上写着预定献金者或献金店铺的名字,捐款数目。在微风吹拂下,远远望去象一片红蝶飞舞。而男男女女的观众穿行在红纸条下,或指指点点,或小声议论,更烘托出一片热烈而亲切的景象。
8点正,筹赈会全体工作人员走上舞台,连着向观众鞠躬,表示对为祖国抗战捐款者的感激之情。这回金山看见那位黄伯伯了,九十度的鞠躬,配着脸上极为庄严肃穆的表情,金山觉得这应该是这位黄羲初老先生的本色。
接着,《为自由和平而战》开始演出。金山以“演讲员”身份出现在幕前,那激越的声音里,分明融进了多一份对祖国的爱:“在亚洲大陆东端,有一个爱好和平的文明古国。这就是我们伟大的、亲爱的中国!她有五千年历史,她有灿烂的文化;她有值得骄傲的光荣的过去,她有四万万五千万人民……但是近百年来,她遭受侵略,她蒙受耻辱……”
演出效果极为强烈,观众随时对剧中情景作出反应。当第二幕孤军守卫四行仓库、硝烟弥漫舞台时,幕落,马上开始献金。
一个红色的献金台搬到了舞台正中,正面写着“八一三献金”五个大字,两侧写着“将士流血”、“华侨出钱”。
黄树芬主席作表率,先献金一千元叻币。全场掌声如雷。接着,台下的人络绎不绝地走上台去献金。每宣布一个名字,一个数目,台下鼓一次掌。要是数目大,则掌声热烈而持久,有的甚至引来欢呼。
献金告一段落,周献瑞老先生一声“请招待员到楼上去劝捐”,只见那些招待员——盛装的太太、小姐,手里捧着小巧的献金箱,款款地走上楼去,一一向在场的侨胞劝捐。金山心里一动,想;这些太太、小姐也许一生里从来不曾求过人,从来不曾这样在大庭广众中抛头露面过。这回为了抗战,为了祖国却挺身出来,这实在不简单。
献金结束,继续演戏。
刚才是献金的热情激励了剧团的同志,这会儿又是剧团的演出激励在座的侨胞。演出气氛极为活跃,反应极为强烈。
幕落,筹赈会当场宣布:“今晚共得捐款3835.38元正,全场爆发出如涛一样的掌声。
金山定定地站在台上,一切看在眼里,一切记在心中。“祖国,你可曾听见海外的子孙这样地爱你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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