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查閱鄭忠信校長的訊息時,在寬柔中學校刊 (1964-1984) 看到一個名字:曾錫珪。google 一下,你們就會知道他有多傳奇。這樣的人,為什麼會把人生最後的腳印留在寬中呢?值得探索。(圖為刊中「本校歷任教師一覽表」p254)
找回這則留言一看,驚覺已是兩年多前的事了。仔細查閱回覆,頓感慚愧,先前並未注意到忠祥學長的留言提及「前年她的女兒來台灣尋找父親的照片遺物, 如果學校還有一些有關他的照片事蹟,是否可以給她的女兒…?」
曾將軍在寬柔中學執教,從 1966 年 3 月 1 日就任英文科主任直到同年 5 月 17 日,寬柔校慶前一日去世,實不足三個月。留下的,除了校方檔案中的資料外,恐怕只有受教三個月,爲數不多的學生。
兩年前留言之後,並無後續。一來,寬柔與曾將軍緣分太淺,不若在昔加末華僑中學,他是校父級人物;二來,我也不知道哪位 1966 年曾受教將軍門下的寬柔校友還記得他。
然而,尋訪將軍一事,突然有了轉機。
約一周前,蒙道友漠家浩指點,新加坡圖書館數碼收藏中,有戰前南洋商報經 ORC 處理,極便在浩繁卷帙中搜尋鳳毛麟角。一試之下,果然。
我就是這樣地輕易找到將軍最後身影的。
先看看這篇刊登於 1966 年 5 月 18 日南洋商報的新聞:

寬柔中學英文科主任
曾錫珪教授逝世
昨安葬於新山中華公會公墓
曾錫珪教授,原籍湖北,不幸於昨日(十七日)晨四時,病逝柔佛中央醫院,同日下午安葬於柔佛新山拉慶中華公會墓地,先行入土,容後擇日公祭。
曾故教授服務於寬柔中學,本月十一日突感不适,入院診治。一週來,王校長及同仁暨高年級學生,紛至醫院探病慰問,卒因心臟諸症併發,回春乏術,痛失賢哲。
曾故教授居星馬計十年,曾服務於南洋大學,任文學院史地學系教授兼主任,前後兩年,諄諄善誘,諸生欽佩。
隨後,昔加末華僑中學諸董事促董事長官珍生三度赴星,敦請曾氏爲校長,前後歷時八年,整頓學風,倡導學術,增建科學館,開闢運動場,提高英文水準,發揚華文傳統;於風氣激盪之中,有卓然獨立之志。苦心孤詣,可告慰於華人社會。
本年初曾氏應柔佛寬柔中學黃董事長慶雲及於校長宓文之請,乃出任該校英文科主任。學生歡躍,以得名師爲榮;惜天不假年,匆匆兩月,竟爾長別。安葬之日,受業百餘人,寬柔中學王校長及諸同仁,星馬諸友,均至墓地致敬,以盡哀思。
曾故教授早年卒業中國清華大學,嗣赴美國康乃爾大學研究歷史學,獲碩士學位。又於美國維吉尼亞軍事學院及參謀大學畢業。曾在中國國立中山大學担任教授三年。抗日戰爭之前,出任軍職;以指揮有方,獲將軍銜;以有功盟軍,獲美國總統特頒勳章。艾森豪將軍之著作中,曾將軍之大名,曾出現數次之多。
有志於西洋史及中國軍事史之著述,英文原稿之保存於箱中者,尚有數冊之多。賫志以歿,曾氏遺一子一女,均已成人。
先機會教育一下:成語「賫志以歿」,賫讀如機,亦作齎,齎志而歿,指懷抱未遂之志而死去。
言歸正傳,新聞重點如下:
目前在網上看到的資料,提到曾將軍死後葬在新加坡。從本篇所述,很確定新聞截稿時將軍已經下葬,並有明確墓址「拉慶中華公會墓地」。事後遷葬可能性甚小。
安葬時,多方人士出席葬禮,慎重其事。而1966年,算來只是50年前之事,很可能找得到有當時記憶之人。尤其當年十七、十八歲的高中生,現在也不過七十。
中華公會可能有資料。
將新聞傳給家浩,回應如此:
漠:拉慶義山,莫非是三小那邊?
我:我完全沒有概念……
漠:沒記錯在三小對面有一小塊中華公會義山地
漠:曾將軍墓尋獲機率非常大呀
我:是嗎?
漠:有點久違的興奮了
我:墓園很小嗎?
漠:對
漠:而且沒有遷過墳

我:嗯,沒有去過。
漠:不大不大,半個三小而已
閒話休表,我們沒有去找老校友,也沒有問過中華公會,就約在今天早上8點半直接到公墓,找將軍去啦!
我按圖索驥,先到了。下車後和住在墓園旁的老伯寒暄兩句,老伯說,前面有百來個墓,再過去隔條馬路,還有很多。

坦白說,將軍墓實在很好找。它可能是那一片百來個墳墓中最高最大的一個,偏於一角。我繞了大半圈,從遠處看到,馬上就覺得「就是它了!」

數百字的墓誌銘,刻得甚淺,局部難以辨識。家浩還沒有到,我傳訊:準備拓碑吧!

壓著墳頭紙。
這個「福」字貼紙,據我所知,是中華公會工作人員貼的標誌。一般是表示「這戶人家還管理費了」。

雖有雜草,但香煙不遠。

邇來大雨頻頻,貼紙和墳頭紙尤在,表示中華公會(或其他人)知道有這個墳墓,將軍墓直到最近還是有人看顧的。雖然曾家有後人在新山的可能性很小,福字貼紙在此意義不甚明確,但可喜的是,將軍墓沒有變成荒冢。
嵌在碑上的曾錫珪將軍瓷像。網路上找得到的,都是將軍比較年輕時的照片,這張可能是南渡後纔照的。

家浩和仁傑到了,帶著一把香和小半瓶的麵粉。合十禱唸、清除雜草之後,我們便動手塗塗抹抹起來。
這不是拓碑,只是用麵粉讓碑文清晰一些。

看來所有字跡都辨認得出。

在將碑文重新打字之際,爲了確認幾個字,上網查尋字義,意外發現墓誌銘的作者正是當時寬柔中學校長王宓文先生。本文收錄在《王宓文紀念集》中 (p66)。網上錄文不全,那麼巧我手上竟然就有一本紀念集可供對照。

一經比對,發現碑文可修正紀念刊之誤者頗多;反之只有一處,將註明在下。
此外,刻文有數字因爲筆畫繁複而用異體,我錄入時亦跟隨。句讀是另外加的,也參考紀念集再修正一些。
全文如下:
公元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七日,曾錫珪先生病殁於馬來西亞柔佛州新山旅邸。其故舊門人營葬既畢,思所以克播遺塵、勒功樹範,而誌其略焉。先生湖北蒲圻人,少有大志,就學燕京清華學院。既而負笈美洲維其尼阿軍校,志切圖強,肆力韜略。遵父命攻史学於康乃尔大学。返國後欲一抒其抱負,以建軍衛國爲職志,而所如輒左。日寇入侵,举國抗拒,奉命守海州,爲守備司令,屢敗敵軍。因戰略更易,返陪都。上峯嘉慰之餘,而實未遂其衝鋒陷陣,殺敵致果之夙願。旋派助友軍於緬北爲高級联絡官。敵既敗降,碌碌京滬間。以將才而鬱鬱於巡緝之役。未幾迫於勢而南遊,應星加坡南洋大学聘,主持歷史系,轉任柔佛州昔加末華僑中学,主校政者七年。擘劃經營,建樹尤多。退休後講学於新山寬柔中学,逝世之日纔三月耳。先生公忠而勤,自律綦嚴。凡所事無不躬親焉。博涉於史,有遠識。每談軍中往事,輒虎虎激奮,足以振聾起廢。盖至性發於中,其達諸外者,有不期然而然者歟。藏書千餘冊,先生遺命贈昔中。所撰《中古史稿》《緬戰紀實》等,其友人將謀譯刊公諸世。子武成、女武英,滯居滬上,殷殷以期先人窀穸之安爲念。昔中當局慨然引爲己任,建墓工竣,述所聞知,刊石立銘以慰永懷。銘曰:
休歟先生 亦仁亦勇
扶危傾力 劍旗雲踴
宏謀驚敵 東疆是鞏(疆,碑文作彊)
秉命西徂 蛮陬参戎
矢石雨集 神怡氣充
將士心折 殲敵奏功
山河既復 論賞不及
歲月蹉跎 末僚伏蟄
学贍書史 文林講習
南瀛鑽仰 頑廉懦立
嗚呼先生
壯志沉淪 山邱零落
墳璲覊遠 游魂焉託
海嶠風淒 炎州永夕
刊德稽往 惟茲貞石
王校長宓文先生生花妙筆,寥寥六百餘字,概括曾錫珪將軍跌宕起伏的一生;其中對先生性格的描述,更是躍然紙上。讀來令人神往,恨不生在當時、立雪門下。曾先生所遺之千冊書籍,來日有機會,當到昔中圖書館瞻仰;至於《中古史稿》《緬戰紀實》二書,不知付梓也無?若否,則舊稿何存?
關於曾將軍事跡,網上多的是他最威風的歷史大事件。至於昔中七年,建樹良多,可說是他晚年最重要的記錄。可參考昔中校友會網站,其中重點交代了曾錫珪掌校時的重要貢獻。從此碑文我們也知道,立碑者正是「昔中當局」。就不知墳頭紙是否是昔中留下?
碑文書法未知是否出自王校長宓文先生手筆,待有識者鑑賞。若是,就有拓碑的價值了。
末了,稍爲追蹤了曾將軍的女兒曾武英,得知她除了前年臺灣之行,也曾在去年返鄉祭祖;卻未見其「找不到父親墓地」或赴此間尋訪乃父最後行止之記錄。

(21/5/201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