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過兩天就是新山的柔佛古廟遊神盛會了，這幾天各報章照例會有一些討論遊神的文章。其中舒慶祥先生在《星洲日報》提到，1890 年 2 月 13 日《叻報》有柔佛賽會之報道。參照我前些日子找到，再早兩年，即 1888 年 3 月 3 日同報的報道，約略可知 120 年前的新山遊神風貌。
時間再推後 30 年，也就是距今約 90 年前，我們看看《新國民日報》在 1921 年 3 月 17 日的遊神報道：
●柔佛賽會的情形
（憫人稿）神道設教·本爲愚民政策·此際世界改造之秋、宗教漸無存在之價值·蓋治標終不可治本也·南洋華僑自教育振興以來·迷信漸除、乃柔佛一埠·於二月二十七八三月一日·連日賽會、抬古廟之木偶數個·遊行市上·一般愚民趨之若鶩·較去年爲尤甚·更可笑者·人蒙獅皮·隨會跳躍·江西歌妓·高唱京腔·潮州戲班·搭台大演·種種無益之舉動·不特爲外人所竊笑·即有識者亦均嗤之以鼻·查此次賽會計費銀數千之鉅、提倡最力者爲某某號·賞標最鉅者·爲某俱樂部云·
報道摻雜了強烈的批判，自有其時代的因素，那是另一個課題；我們感激的是，作者批判之餘，為那個時代的遊神留下了珍貴的記錄。
本篇值得注意之處：
- 我第一次在《新國民日報》看到提到「古廟」的文字；
- 特別指出潮州戲班，可見各色人中，以潮人在游神為最出力者；
- 從提倡、賞標等可見遊神經費來自民間之商業贊助。
就在同年，有稍後幾天發表在該報副刊《新國民雜誌》的評論連載，分別刊登於3月22、23、24、25、28、29日第14版：
○對於柔佛迎神出遊之感言（何醒民寄稿）
嗚呼·國家之衰弱·其積弊雖非一端·而國民迷信神權之陋習·亦未始不爲社會進化一大障礙也·夫國家之始基、國民能自立、其國能自強、反時、國未有不衰者·其囻民不受淘汰·蓋亦僅矣·我國在昔專制之時·國民渾渾噩噩·不知國家爲何物·除迷信風水·乞靈木偶外無他事·除同室操戈·械鬥稱雄外無他能·迨海通以來·漸知寰境之趨勢·國民使稍有覺悟之心·稍有愛羣之·陋習念·然而社會、團體、慈善、公益·諸事業仍未發達也·及至孫中山先生·提倡革命·主義三民·改造河山·刷新政治·於是國民之程度·大有一日千里之勢·神權衰落·陋習廢除·種種舊習慣·幾不容於今日矣·作者月之廿七號·因事過柔。偶見該埠鑼鼓喧天、街場踴擠、彩旂與日光相掩映、爆竹聲與鼓鑼聲齊鳴、怪而詢之、據土人謂迎神出遊云云·噫·亦異矣·
○對於柔佛迎神出遊之感言（何醒民寄稿）（續）
以今日之大局言、國家處風雨飄搖之際·北方非法政府未除·南方護法目的未達·外而強隣壓迫·內而國賊橫行·加以連年飢饉·民不聊生·凡爲國民者·莫不疾首痛心·當如何輸財輸力·以策動護法之精神·豈容此等無意識之舉動·耗費有用之金錢·不獨貽笑友邦·抑亦自貶人格·
以時代言·當此二十世紀之新潮流·團體□隨時局爲轉移·國民亦當隨團體而勉勵·處心積慮·羣策羣力·破除一切不良之習慣·建設公共利益之事業·然後方不負國民之天職·按廢歷年關·不能與民國相幷而行·新國民日報已□言之矣·即清室遺臣·亦有棄故就新·取同民國之新歷·況僑民處於文明區域之下·吸受海外之先風·開通較國內爲早·今者舊惡習尚未掃除、反增進神權之熱鬧·其故何哉·豈以陳陳相因·不思改良耶·抑金山銅穴·取之不竭·用之不盡耶·無智如此·良可慨矣·
○對於柔佛迎神出遊之感言（何醒民寄稿）（再續）
以利害言·天下本無事·庸人自擾之·此等有損無益之舉動·放棄最寶貴之光陰·藉曰不惜·其如勞神傷財何·痛定思痛·能無悔恨·抑尤有進者·其危險恐更有不忍言矣·他勿具論·就以炮竹一道而言·既易燃燒·又礙衛生·既此當道無干涉之條·國民豈無自覺之心·須知吾航海梯山·遠征萬里·披荊斬棘·辛苦經營·始乃略事溫飽·萬一不愼·禍延舖室·而生命財產·設想奚堪·查柔佛一埠·我侨食居於是者·計萬人有奇·想□達之士·大不乏人·何以不聞不問·一任其黑暗如是·言念及此·不禁擲筆一歎·茲將調查出遊之情形·分述如左·
○對於柔佛迎神出遊之感言（何醒民寄稿）（三續）
（甲）首由廣東帮某酒樓高舉生花牌爲引導·隨後有紙札獅兩架尾之而行·東奔西突·甚爲狼狽·一般好事之徒·爭相鼓舞·其汗流夾背也不顧·其衣服破裂也不惜·及至各戲院門首·更爲聚精會神·欲博妓女之歡笑·間有番薯大少者·遂與紙幣若干·繫成一標·懸空飄揚·舞獅者·惟利是視·叠椅聯台·如同教猱升木·寰而觀者·萬人空巷·應手取下·鼓掌如雷·一若顯示其手段高尚也者·不知藉端行乞·品屬下流·寧非可笑亦復可憐·聞紙札獅、即是某酒樓某某特由星洲賃囘助慶云云·某某目不識丁、慳吝非常、平日對於社會公益等事、一毛不拔·獨在神權方面·則任情揮霍·不少介意·其居心實不知何若·謂爲社會之蠹·不是過矣·
○對於柔佛迎神出遊之感言（何醒民寄稿）（四續）
（乙）次由瓊帮多人·有□燈籠者·有抬木偶者·有持彩旗者·種種色色·不一而足·惟最詫異之點·抬木偶等·俱皆黑藉中人·搖搖擺擺·頗為得意·不料當興高彩烈之際·忽被摩托車撞倒·木偶與人馬·齊捲落坑渠之內·以至焦頭爛額鮮血淋漓·木偶碎裂·蹂躪不堪·輾轉久之·後得旁人救起·數烟精連呼晦氣晦氣·噫·神權有靈·果如是乎·其可笑又如此·
（丙）又次客帮·則有十數人各舉燈籠一對·大書特書某某社酬神等字樣·表示彼都人士之恭誠·狀殊可哂·或謂此番出遊·該帮較他爲冷淡·不過循例而已·實無怪異之可言·豈知隨俗浮沉·毫無振拔之心·既號開通·何必同流合汚·自貽伊戚哉·
（丁）又次潮帮本爲好動之性成·更喜耗費之濶綽、以故熱鬧場中·彼帮常占多數·況酬神祈福·又得多色人士爲之推波助瀾·宜其千載一時之機會也·然而演劇之助興·歌姬之奏曲、其餘事耳·至粉紅黛綠·男效女裝以爭榮·女扮男樣以姸媚、穿襪不履者有之·裸胸高褲者有之、種種奇形怪狀·非筆墨可能形容·
○對於柔佛迎神出遊之感言（何醒民寄稿）（五續）
（戊）又次由福帮高撐一幟·光彩奪目·而狠大的木偶保護森嚴·一若如前清大官下鄉也者·前呼後擁、勢甚洶洶·惟不可解者·則使木偶顚之倒之·左傾右側而已·最後則有不倫不類·非驢非馬的古董·手舞足蹈·恬不知羞·誠怪劇也·且夫同是圓顱方趾、同是耳目心思·同是棲息宇宙、同是世界人類·若者何以強·若者何以亡·其種雖異·其人則一·論者謂先進者首重歐美·後起還推日國·然則歐美與日諸國·俱能稱強於大陸者·豈徒然哉、亦以其國民發奮爲雄·一洗從前之惡習、共收美滿之□名·捨短取長·風俗必求臻善·政治惟重刷新·其餘學校之普及·語言文字之統一·諸凡利國福民等等·莫不以國家為前提·返觀吾國·變法十年·國民智識之進步者固多·而頭腦簡單·不思進取者亦復不少·即如此次僑民之閉塞·已略見一班矣·雖然·往者已矣·來日方長·大好神洲·端賴國民之扶助·前程萬里·亦在各個人之自爲·茍能洗心革面、痛改前非·塞翁失馬·安知非福·語曰·亡羊補牢·尚未爲晚·我僑居柔佛之僑民乎·我中華民國之國民乎·亦有急起而圖之之决心乎·
作者思路清晰，下筆千言，本篇不是一般遊記作品。之所以有如是看法，是因為：如果作者真的對遊神深惡痛絕，並且當天只是有事路過的話，退避三捨都來不及了，不可能對遊神的過程有如此完整的記錄。我甚至猜測作者有心批判，認真地看完遊神，並在當時或事後作了一些採訪。總而言之，整個記錄的可信度和準確性是很高的。
生花牌、紙札獅、番薯大少等，對民俗學家，或致力於研究新山遊神掌故者，是很好的素材。我家在新山市區一帶三十多年，對一年一度行之百年遊神卻不甚了了，在這洋洋灑灑千把字的文章，只看到：眾神出遊之出場序有不同哦！
據本文所載，眾神出遊之次序為：廣東、海南、客家、潮州、福建；這和現在的海南、廣東、客家、福建、潮州頗有出入。
文章對廣東舞獅彩青一段之描述——即寫出現場氣氛、舞獅者手段之高明，又同時透露出作者的鄙夷心態，富於文採，文字頗見功力。成語「教猱升木」指教唆惡人做壞事。
另外，也交代一下：乙段中「黑藉中人」當為「黑籍中人」之誤，舊時稱吸鴉片等毒品的人。當年參與遊神者皆幫會中人，有此惡習不足為奇；看來這干人等在遊神前亦來一口提振精神，今所謂「high 到不行」也。此段摩托車撞入遊行隊伍之描述，作者信手拈來，極盡戲謔之能事。
我翻閱過 1919 到 1921 年的《新國民日報》，其中新山遊神相關報道就是這幾篇。將來有發現，再在這裡分享。
原刊於2009年2月13日
茬茬齋 
